君名的体裁是以物哀为旨趣的物语
分类:亚洲娱乐

一、说明

本文并非是一篇影评,虽然我在本文中会对君名做出一些品论,本文也并非是一篇解读,虽然我在本文中会对君名做出一些诠释。本文的体裁是札记,记录了我对于君名的若干讨论。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也可以当成观影指南,因为即使本文是以阐述“我之所观”为目的写作的,但毕竟是指出一条能观有所得的路径。

本文分上下二篇。上篇为总论,由于考虑到中国的读者大抵对日本的思想学说并不熟悉,于是对物哀和神道进行一些必要的解说,大抵是为理解君名进行观念上的铺垫。下篇为分论,详细讨论剧中诸多物事。

题名“私淑言”,私者,窃也,淑者,善也。这表示在我的这篇文章中,若是有什么值得称为“善”的,那大抵不是我有什么超人的洞见,而仅仅是因为我祖述先贤之言。但我的文章中那些鄙陋粗浅的地方,却实在是我自身的缺陷,或是思虑未周,或是言之不详、或是未得精义、或是自作妄断,此点请读者务必明察,亦盼望方家斧正。

上篇

二、君名之体裁:以物哀为旨趣的物语

在讨论君名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确认君名的体裁,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不同体裁的旨趣和任务是不同的,若是拿另一种体裁的标准来评判一种体裁的作品,那就好像是用学术翻译的标准来评判文学翻译或是用文学翻译的标准来评判学术翻译一样,不仅不当,更是荒谬的。

君名的体裁是物语,为了避免歧义,我们可以更明确地界说:君名的体裁是以物哀为旨趣的物语。但是只知道这些名词无助于我们对于君名的体裁有一个正确的把握,因此必须解释什么是物语、什么是物哀。

1、什么是物语?

本居宣长在《紫文要领》中对物哀之体裁有两段解释:

“物语”这种体裁大致就是如此。它将世间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写下来,使读者产生上述的种种感觉,将从前的事与眼前的事相对照,在从前的事情中感知“物哀”,又在自己与物语中人物故事的比照中,感知当下的“物哀”,从而慰藉心灵,排遣忧郁。(紫文要领)

窃以为,物语就是将世上的好事、坏事、稀奇的事、有趣的事、可笑的事、可感动的事,用无拘无束的假名文字写下来,并且配上插图,使人阅读时排遣无聊与寂寞,或者寻求开心,或者抚慰忧伤。(紫文要领)

这两段解释主体没有差异,都告诉我们物语记录事情,使人获得慰藉,但这两段细微处有别,需要加以讨论。

首先,第二段的“好事、坏事、稀奇的事、有趣的事、可笑的事、可感动的事”是进一步解释第一段的“世间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个解释非常重要,因为物语的创作目的是要“使人阅读时排遣无聊与寂寞,或者寻求开心,或者抚慰忧伤”,因此,她所记录的事情就绝不会是毫无选择、毫无章法的,而是应当打动人的,让人不由得觉得“好”、“坏”、“稀奇”、“有趣”、“可笑”、“可感动”。也就是说,物语所记录的事情应当是在情感上能激起读者的反应的。

其次,第二段称物语要“用无拘无束的假名文字写下来,并且配上插图”,这是第一段所没有的。但是是否物语一定要用假名书写并配上插图呢?我认为不是必要的。因为我们应当注意本句的结构,之所以要“用无拘无束的假名文字写下来,并且配上插图”,他的目的是为了“使人阅读时排遣无聊与寂寞,或者寻求开心,或者抚慰忧伤”,所以前者是为了实现后者的手段,这些手段的合理性我们只要稍微回忆一下自己的经验就不会不承认。但是我们也应该很快会发现,这些并不是唯一的手段,我们还可以有配乐等手段。因此,本居宣长在这里就并非是限定物语只能使用这些手段,而仅仅是列举了一些可能的手段而已。

再次,第二段的“使人阅读时排遣无聊与寂寞,或者寻求开心,或者抚慰忧伤”进一步解释第一段的“慰藉心灵,排遣忧郁”,事实上第二段的“慰藉心灵”总不免让人往负面想,但物语并非只能用于“排忧”,正如前述提及,物语记录的事也包括“稀奇的事、有趣的事、可笑的事”,因此“排遣无聊、寻求开心”这些也自然是物语的功能。

最后,第一段中特别强调了“感知物哀”,这是第二段中所没有的,事实上这里正是填补了中间环节——从事情记录到获得慰藉中间到底是如何转换的。于是我们也不难发现,这是极其重要的枢纽,因此必须要对物哀进行解释。

2、什么是物哀?

所谓“物哀”(もののあわれ),首先要言明,“哀”(あわれ)并不是“悲哀”的意思,这是极为常见的误解,事实上“阿波礼”(あはれ,同あわれ)只是个感叹词而已,也就是“啊”的意思。显而易见,人并不是只有在“悲哀”的时候才会感叹,而是在任何感动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兴叹“啊!啊!”(あわれ、あわれ)。所以本居宣长云:

一切高兴之事、有趣之事、悲哀之事、爱恋之事,大都兴叹为“阿波礼”……凡是从根本上涉及人的情感的,都是“阿波礼”(あはれ);人情的深深的感动,都叫做“物のあはれ”(物哀)。(石上私淑言)

“哀”就是感叹,“物哀”就是人情的感动,其实“物哀”就是人情,因为人情未被激起时不被觉察,只有被激起之后才被体认。“物哀”就是人情,所以“物哀”绝不只限于哀伤,无论是爱恋、喜悦、可笑甚至恐怖等等莫不是人情,所以莫不是“物哀”。

这些都易于理解,但其实物哀绝不限如此,《源氏物语》有云:“在家务方面,颇知物哀。”乍一听,这观点颇令人惊讶——家务与人情有何相干!对此,本居宣长有精当的解释:

持家度日有时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浪费,倘若知道这是不必要的浪费,那就是知“事之心”。对于这种浪费,心里意识到“啊!这是浪费啊!”的时候,这就是在家事方面知“事之心”、“知物哀”。相反,想不到这是无意的浪费,而随意花钱散财,心里却浑然无感,这就是在家事方面不知“物哀”,所谓“知物哀”可以此类推之。(紫文要领)

“啊!这是浪费啊!”只这一句,里面究竟是多复杂的感情!有悲伤、有懊恼,还可以有其他许多情感,这些都是分明的人情,而这些都是由操持家务而生的,所以持家精致的人知物哀。

所以正如人情是广泛的,物哀也是广泛的,不可简单地把物哀理解为悲哀,也不可简单地把物哀理解成喜悲等几种情感,事实上世上一切,但凡人用心,便有感动,便不由得“あわれ、あわれ”地兴叹,这就是物哀。所谓感知物哀,也就是细致、精微地体察人情,尤其善知物哀之人,更是能在常人不易觉察之处发现物哀之所在。

3、本于人的物哀

以上专注于讲“哀”,似乎对“物”有所忽视,现解释之。

物哀也常被人理解成“感物兴叹”,这个说法并非完全错误,若是有人理解成物哀只能是感物兴叹,那是错的,但若有人认为物哀常常表现为感物兴叹,那就可以是正确的。只不过这个说法实在容易招致误解,以为是看到个物在那,然后人另外生出一个感叹出来——这是不对的,人情并不是外于物而生的,而是内具于物之中的,所以人不是另外生出了叹,而是叹出了物中之情。

这种说辞或许看起来有点背于常识,但是让我们重新思考下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把一只筷子插进水里,我们知道筷子没有变化,但我们会看到筷子折了。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我们认识的事物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而是经由我们的感觉所呈现出的面目——从物本身到我们的认识之间,经过了我们自身的感觉的加工。这很容易理解,如果还觉得不好理解的,可以现象一下色盲看到的世界,应该就比较明白了。

事实上,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仅覆盖上了我们的感觉,也覆盖上了我们的感情。当我们看待事物的时候,总是不可能不带有感情的,“真美啊”、“真可爱啊”、“真可怜啊”,诸如此类,下意识地就会从我们的心里涌现出来并加给对象。情感是始终存在的,只有人是否觉察,所以无论我们观察什么事物,每当感觉有所获得的时候,情感就有所触动,所以我们不可能在不加予情感的时候观察事物。“事物因看事物的人而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有一颗美的心,那么看着事物便觉得样样都美,有一颗憎恨的心,那么看着事物便觉得样样都可恨,同一轮月亮在天上,有人喜不自胜,有人却泛起乡愁,一切情感之本都在人心,因此“感物兴叹”之本不在“物”,而在“人”。

物哀之本也在于人,所以我专门强调,物哀就是人情,知物哀就是知人情,因为当我们看着樱花凋零而感伤的时候,不是樱花有哀伤,而是我们的心有哀伤。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上节解释物哀的时候专讲哀而似乎忽视物。

4、托于物的物哀

物哀是人情,但人情是个人的,不能传给他人。一个人无论多么痛苦哀伤,我只能看到他的垂泣,却看不到他的半分哀伤,只是我自己有过痛苦哀伤的经历,于是看到对方如此便联想起自己的种种,唤起自己的感情,并将之作为对方的感情加以体认。因此情感不能直接传给他人,只能试图唤起对方的情感,为此就需要修饰。

托物是一种有效的修饰方法,他的原理是把不可感的情感转换为可感的视觉。正如上节所述,我们观察的世界是与自身情感结合的世界,因此我详尽地把我所感知的情感世界描述出来,希望对方也能碰巧生出和我类似的情感。

这么说不免显得悲观,但这纯粹只是理论上的推导,在现实中人们常常能做出情感的理解,这只要稍微考虑一下我们每日的日常就是明白的事实。若要对这个事实进行论证,不仅困难,而且于本文而言繁琐无益,不妨舍去。

至此,以托物表达物哀的合适已经得到了显明,这一点也并无难以理解之处,但有一点还是需要强调,正如同物哀不限于某种具体的人情而遍在于万物之中一样,传达物哀所托一物,也是多种多样。

本居宣长云:

四季推移与风景描写,都是为了让人“知物哀”,这无须多言。关于人物的容貌、衣裳的描写,也是为了让人知物哀。……善恶好坏在人的容貌、姿态、衣服、器物、居所等一切事物中都存在着。即便是脆弱的器物,制作精美者也让人观之而喜,这就是感知“物之心”,也就是“知物哀”的一个方面,万事莫不如此。而描写滑稽可笑的事、恶事,就是见恶事而知其恶,这也就是感知“物之心”、感知“物之哀”。(紫文要领)

看到一个人长相姣好就心有所动,这也是“知物哀”。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高而对他敬仰爱慕,也同样是“知物哀”。这一点在《源氏物语》各卷中都有反映。这与嫌贫爱富的势利行为有所不同,是看到身份地位高尚的人,自然而然忍不住仰羡追慕之。(紫文要领)

有人总觉得只有描绘风景或是人物等等才能传达物哀,这是错误的,如上所示,连描写身份地位都可以传达物哀,其原理就是本节开头所云,情感的传达本质就是依靠联想和想象,只要双方基于中介的情感发生相近,那就能传达情感,而中介物不需要任何限定。

这一点希望读者注意。

5、再论物语的旨趣

至此,物哀是什么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大致而粗略的解答,于是我们便可以更精确地理解如下定义:所谓物语,就是这样一种体裁,她记录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事情能够使人知物哀,进而慰藉心灵。

考察这个定义,记录各种各样的事情,无非是为了让人知物哀,而心灵的慰藉也无非是知物哀的自然结果,因此我们更可以说:物语就是表现物哀的体裁。

物语的旨趣无非物哀二字。

因此对物语的评判并非是用脑的,而是用心的。当然这并非是说,我们不能用其他标准来评判物语,只是说,当你那么做的时候,并不是针对“物语”做的评判,而是针对其他。就好像邪神佐助手办,你若是以收藏品的标准来评判,这简直糟糕至极,但若是以万物的标准来评判,难道它不是趣味颇多吗?

同样,物语的内容也无非是物哀二字。所以物语绝不承担其他的功能,如伦理训导。物语是令人心灵得慰藉的,而不是教人判断道德善恶的。因此,纵使有多么道德败坏的内容,若是在物哀上有强烈的表现,这物语就绝不是坏的,此道理本居宣长有精妙的比喻:

《源氏物语》并没有将风流好色组我诶好事加以欣赏,而是将“知物哀”作为好事加以欣赏。比方说,看见有人将污泥浊水蓄积起来,就有人问:“你是要欣赏这些污泥浊水吗?”那个人回答:“我蓄积污泥浊水,是为了栽种莲花,并不是为了欣赏污泥浊水。如要欣赏莲花的美丽纯洁,就不能没有污泥浊水。”道理就是如此。爱“物哀之花”的人,对恋情之水的清洁污浊,并不过于理会。(紫文要领)

此时必有人出来说:你这简直糟透了!若是物语里写的罪大恶极之事被人看了,学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我答:物语本身不是坏的,但若是因了物语的缘故,让人做了错事,那也总是不好。只是物语本身并不承担伦理训导之职能,若是人因为物语而做出了什么错事,我以为,首先应该质疑的是伦理训导机构的失职!考察一下我们的经历,难道我们因为电视里的杀人情节,就出门去杀人吗?为什么我们不会这么做呢?所以这类苛责,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根本上不能成立。

6、物语以恋情为主题是否合适

总有许多人认为,以恋情为主题的作品,在格调上就低一等,他们总是抱怨道:“又是情情爱爱的!”在艺术角度,我不置可否,但是若是以物语为对象,我必须明确指出,这些就是奇谈怪论!

如前所述,物语全在于物哀二字,评判物语,只应当从人情角度来评判。人情的多样性前已言明,不再赘述。而我们还应当注意,是否某一种人情比另一种人情更高贵呢?

我答:不是。因为情感的作用就是感动,感动是无差别的,只有强弱,因此一切人情的作用都是无差别的,只有强弱,那么就绝不存在某一种人情比另一种人情更强而更高贵的情况,也不存在某一种人情比另一种人情更弱而更低贱的情况。

但是我也强调,显而易见,不同种类的人情变化的曲线是不同的,有些先易于增长后难于增长,有些先难于增长后易于增长,不一而足。其中,恋情当时一种极易达到极高水准的人情。

本居宣长特别夸赞恋情,其云:

没有比男女恋情更关涉人情的幽微之处了。(紫文要领)

物语中这样的情节很多,而愿意为了爱情献出生命亦在所不惜者,是“物哀”中最为刻骨铭心的。(紫文要领)

如上所述,最能体现人情的,莫过于“好色”。因而“好色”者最感人性,也最知“物哀”。职是之故,从神代直到如今,和歌中恋歌最多,是因恋歌最能表现“物哀”。物语要表现种种“物哀”,并且要使读者由此而知“物哀”,不写“好色”则不能深入人情深微之处,也不能很好地表现出“物哀”之情如何难以抑制,如何主宰人心。因此,物语详细描写两人的种种心理与种种表现,以便使读者感知“物哀”。《源氏物语》之后,藤原俊成曾写过一首和歌,曰:“恋爱出于心,有心方能知物哀,无爱无物哀。”对这首和歌要好好加以体味,倘若没有恋爱,就不可能对“物哀”的真义有所理解。(紫文要领)

好色之情胜于万事万物,最难克制,任何人都难以淡然处之,因而,在“知物哀”方面,没有比恋爱更刻骨铭心的了。(紫文要领)

恋歌最早见于《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所载上古时代之歌,历代歌集中恋歌也特别多。《万叶集》中的“相闻”歌就是恋歌。《万叶集》将所有歌分为杂歌、相闻、挽歌三部分,卷八、卷十等分出“四季杂歌”、“四季相闻”,其他皆称之为“杂歌”。可见“歌”以恋爱为第一。要问个中缘由,恋爱来世一切感情中最动人的感情,恋情也是人最为难耐之情,所以在感物兴叹的和歌中,以恋歌为最多。(石上私淑言)

因此,物语以恋情为主题自然是合适的。

7、以君名之体裁为物语是否合适

至此,我们已经对物语这种体裁有了较为明晰的认识。但是有人必会指出,以上所讨论的,均是文学,而君名是一部电影,你说君名的体裁是物语,这真的合适吗?

我认为是合适的。本居宣长的时代并没有电影,所以他只能就文学而论,但若是他见到了电影,必要承认这也可以是物语,因为其实电影和文学之原理相通。文学虽是文字,但是读者在阅读时却绝不是直接接受文字,而是将文字转换为视觉与听觉,然后才加以接收。比如,当我们读到“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一句时,我们必然会在脑海生成一片景象,群树环绕的荷塘,树上的蝉与水里的蛙,然后又在画面上加上许多声响。阅读文学作品的原理是这样的,这与电影并没有本质的差异。因此,电影自然也可以是物语。

物语要以物哀为宗,对于这一点,我觉得无需多言,因为新海诚的作品以物哀为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物哀就是人情,新海诚的作品无一不是以人情为本。物哀常托物,新海诚的作品无一不注重刻画物事。且新海诚的作品常常有违背自然常理之描绘,这些分明表示其作品的中的景致是内含人情的景致。更何况新海诚自述从小受母亲的影响而喜爱日本古典文学。因此,新海诚的作品着力于物哀,并不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事。而君名更不用说。

因此,我认为,以君名之体裁为物语,是合适的。

三、君名是否是一部好作品

君名是一部好作品,我如此断言,但是也有许多人否认这一点,甚至有人认为君名这部作品糟糕至极。对作品好坏的评判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强烈的情感会干涉人的判断,因此在具体讨论之前必须对此问题分判一二。

1、或问:君名的好坏是否应当以物语的标准来评判?

答曰:君名的体裁是物语,这是上一章已经讨论过的问题,既然君名的体裁是物语,那么自然应当以物语的标准来进行评判,其道理在上一章开头就已说明,不再赘述。

2、或问:君名的好坏是否只能以物语的标准来评判?

答曰:并非如此,每个事物,因其考察的视角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评判。之所以以物语的标准来评判君名,是因为君名是物语,也就是说,以物语的标准来评判君名就是以其之所应该是来评判其所是。但是君名也可以不作为物语来考察,那么自然就可以有其他的标准。上一章第五节以邪神佐助手办为例有所讨论,可供参考。

3、或问:本文是否会以物语之外的标准来评判君名?

答曰:本文只以物语层面来评判君名,其他层面一概不理,因为我既缺乏兴趣,也缺乏相关的知识。读者有兴趣,自可自行评判。

4、或问:以物语的标准来评判究竟是什么意思?

答曰:物语的旨趣在于物哀,物哀就是人情,因此物语的评判标准就是人情的感动。一部物语,若是看了,能让人心生感动,这就是好物语,一部物语,若是看了,不能让人心生感动,这就不是好物语。

5、或问:感动是什么意思?

答曰:此问题在上一章已经特别讨论,请回顾。需要强调的是,感动系指任何情感的触动,喜悦是感动,同情也是感动,恐怖是感动,单纯觉得这真是太美了啊这也是感动。一切情感的触动都是感动,因为一切都是人情,这是需要注意的。

6、或问:同一部作品,有人看了深受感动,但有人看了无动于衷,那岂不是物语的好坏各人不一?

答曰:是这样。物语是人情,对物语的欣赏也是人情,人情是各人所专有的,这一点在上一章多有强调,因此就物语的评判而言,各人有自己的判断,这才是正常之事。但是这判断必须是基于本人之情感,若是以其他因素判断,则全然不是物语的标准了,比如,若说这云画得美极,真好,这可,若说这树林画得真好可以唤起人的环保意识,真好,这就不可。

7、或问:如果各人评判不一,那怎么能说一部作品是好还是坏呢?

答曰:物语不是纯粹系于观赏者个人的情感,还有创作者个人的情感,或者说,观赏者经由物语而获得的感动,是由物语的物哀而触动的自身的人情,而非观赏者自己凭空生出的人情,因此,虽然在评判物语好坏的时候,每个人均有自己的自由,但还有一不自由的成分,就是创作者凝结在物语中的人情,物语评判应该以此为本。

8、或问:你说的这两点让我感觉混乱了,物语的评判标准到底在谁呢?

答曰:物语的评判应当区分出两个层面,一个是根本的层面,一个接受的层面,就根本的层面而言,全看作品本身是否能感受到创作者的人情,就接受的层面而言,全看作品作品本身是否能感动观赏者的人情。在现实中,两者往往有冲突,此时就应该以根本层面作为评判的标准。

9、或问:既然最后还是看根本层面,那为什么你又要提一个接受层面呢?

答曰:因为物语不是自言自语,物语是传达人情,传达就需要接受者,如果不能传达,这物语自然就是失败的。所以观赏者并不应该被排斥在物语评判之外。

10、或问:那如果一物语,就根本层面来说极好,但是无人能够欣赏,这作品到底是好还是坏?

答曰: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因为虽然个人情感活动不同,情感之本身却是齐同的,虽然我的哀伤与你的哀伤不同,但是哀伤的本质均是相同的。虽然我总是强调情感的个人性,这其实容易误导他人,因为大略的理解他人是现实可能的,证据就是我们的日常。因此,若是一物语在根本层面极好,那他人也必然能感受到其中的人情,于是唤醒自己的人情,既然人情已经被唤醒,怎么能说这作品不好呢?

11、或问:但是有的人就是看了哀伤的作品而不会哭泣,你如何解释这种情况?

答曰:这个问题不当,哀伤是人情,哭泣却不是人情,虽然人因为哀伤会哭泣,哀伤却并不必然需要哭泣,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因此不能以是否会哭泣来评判人是否哀伤。

12、或问:以上确实是我举例不当,我想说的是,有人看了哀伤的作品,但自己完全不哀伤,你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答曰: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当,物语是使人感知物哀的作品,看到哀伤,就唤起了哀伤的情感,这是感知物哀,但是唤起哀伤的情感并不是要自己陷入哀伤,而只是深深的知道“啊!这里真是哀伤!”。看到哀伤而知道哀伤,这是知物哀,看到哀伤而知道哀伤但自己并不陷入哀伤,这与知物哀并不冲突,因为他已经知物哀了。

13、或问:看来我还是距离不当,我想说的是,有人看了哀伤的作品,完全不觉得其中哀伤,反而觉得好笑,你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答曰:这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物语本身不够好,因此传达不了哀伤,另一种情况则是观赏者自身的问题。这世上有人颇知物哀,有人不知物哀,其原因在此不论,但是那些不知物哀的人,总是铁石心肠,就好像是戴上眼罩的人,他们说看不见花的颜色,又怎么能怪花呢!

14、或问:虽然你说原因不论,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不知物哀,能否说明?

答曰:这里的情况非常复杂,其实人总是知物哀的,就好像太阳总是亮的,若是黑了,那只是被遮住了而已,不知物哀也是这样。有的人不知物哀是因为脑神经受到了损害,失去了情感能力;有的人不知物哀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此点颇为常见;还有一些人,则是故意蒙蔽了自己。比如看到美轮美奂的彗星,人都要惊叹一句“真是太美了!”,有人却要说“这彗星画得太假了,差劲透顶!”,是他没有感到美吗?他只是故意不去感受美而已!世上不知物哀的人,大多如此。

15、或问:“这彗星画得太假了,差劲透顶!”分明有人情啊,你怎么能说他不知物哀呢?

答曰:这句话当然很有人情,但是应当注意这句话的指向。当我看到彗星,我就就说“彗星真美啊!”,我指向的是彗星本身,也就是物哀的载体,而我若是说“彗星太假!”,我指向的绝不是这个物哀的载体,而是一套抽象的标准。对物哀的载体视而不见,这不就是我之前所批评的戴眼罩看花吗?所以并不是说这些人不知一切物哀,而是本应知物哀的地方故意视而不见,这与不知物哀无异。

16、或问:但是这么假的彗星太让我出戏了,你难道不觉得吗?

答曰:如果你执着于判断画面是否符合现实,我只能很遗憾地说,你真是个不知物哀的人。正如之前多次提及的,知物哀就是看到美就说美。一个画面,美或不美,与是否符合现实有什么相干呢?虽然自然是美的源泉,但利用取自自然的因素重新组合,自然可以创造出远胜于自然的美感。比如新海诚的作品,在许多美轮美奂的风景中,如果你留意的话,会发现其中有许多明显不合现实的地方,如光影的运用,但是这些使得风景更不美了吗?正好相反。再次强调,知物哀就是看见美就说美,如果你看不见彗星的美,只执着于是否符合现实,那你就是不知物哀的人。

17、或问:所以说物语中表现的东西可以不符合现实是吗?

答曰:是这样,但是物语中的东西也不会与现实完全不同,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经常会幻想一些现实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出来,但这些必然有着现实存在的元素,比如独角兽,你一定会想出一匹马,然后加上角,但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东西。现实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设想的,比如天主,由于祂是超绝于一切有形受造物之上的无形纯灵体,因此天主是不可设想的。

18、或问:但是我还是觉得,君名里面对彗星的表现很不合科学,这让我观看时感觉很难受,难道你没这种感觉吗?

答曰:君名里对彗星的表现是否符合科学,我无法判断,姑且就按他不合科学来考虑。对于此问题,我必须要反问一下,你观看君名的时候究竟当她是什么?是科普片吗?还是纪录片吗?如果你确实是这么考虑的,那么我只能说,我认同你的观点。但别忘了,君名的体裁是物语,我们现在只就其本身而言,那么无论君名里的表现多不符合现实,于物语都没有任何的影响,因为影片内容只是人情的载体,物语最终的目的是传达人情。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另外我不得不感慨一句,观看物语却不知物哀的人,真是可怜,因为物语本就是为慰藉心灵而创作的,但他们观看时非但未得慰藉反而徒增烦恼,真是可怜啊。

19、或问:君名里把彗星的轨道画错了,你怎么看?

答曰:这个我在观影时并没有注意到,所以对我没有造成影响,不过想来对天文敏感的观众会迅速发现这一点。我认为这个问题和前面彗星的问题就是两种不同的情况。彗星的不现实是为了美而刻意如此,但是呈现轨道的目的在于哪呢?是为了增强代入感。这当然也是物哀。因此若在此处有所缺损,那就是确实的缺陷。只是因为此处过于琐碎而且常人不易注意,因此是无关宏旨的小错,不能因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错贬损整体,因为若是执着于一点碎屑,却忽视了森林,我们必要说此人不智。当然,若能修正,自然是更好。

20、或问:商业片之属性是否会影响物语好坏的评判?

答曰:物语之好坏全看物哀,难道商业片或文艺片之不同就会决定物哀表现强度的不同吗?显而易见不会,因此商业片与否与物语好坏与否无关。

21、或问:加入很多迎合大众的元素是否会影响物语好坏的评判?

答曰:物语之好坏全看物哀,而物哀是普遍地人情,觉得有趣自然是人情,迎合大众的元素必然让人觉得有趣,因此加入迎合大众的元素绝不会减损物语的评价。当然这并不是能够一概而论的事,因为并不是只要堆砌会让人觉得有趣的元素就会使人觉得有趣。物语的创作是由创作者向其中倾注人情然后感动观赏者,如果物语的创作者倾注毫无人情的成分,那自然不会有效果。现实中有许多作品堆砌很多讨巧的成分,结果最终反响很差,无非是这个道理。但是就算如此,这也不是加入迎合大众之元素这一点本身的结果,而是创作者本身没有将他们赋予灵动的人情的结果。

22、或问:格局太小是否会影响物语好坏的评判?

答曰:我愿意不厌其烦地强调,物语之好坏全看物哀,格局大小,这是艺术评判的东西,与人情何干?谁用这些来评判物语,那就是不知物哀的人。

23、或问:以爱情为主题总觉得很俗,这个观点正确吗?

答曰:这个观点就是不知物哀之人的胡言乱语。上一章第六节对此问题已有讨论,不再赘述。除此之外,我还愿意补充一点内容。许多人说爱情,是就狭义而言,专指恋情,但是其实一切爱情本质均是齐同的——多玛斯指出,爱即是对善的追求。既然本质齐同,那么不同的爱之间的差别就只是程度和结构上的差别,那么就不应该认为一种爱高于另一种爱。所以以爱情为主题并不会很俗,虽然大众常常有这种谬见,但那主要是由于这种题材中有许多矫揉造作、粗制滥造的作品,以至于人们有了偏见。

24、或问:如何判别哪些以爱情为主题的物语是矫揉造作、粗制滥造的呢?

答曰:以人情为宗,只嘴里谈恋说爱,却令人感受不到,那就是矫揉造作、粗制滥造。

25、或问:我看君名里,三叶和泷的恋爱毫无逻辑,是不是也是矫揉造作、粗制滥造呢?

答曰:许多人抱怨君名里对三叶和泷如何产生恋情描写太少以至于觉得突兀,并以此作为君名的败笔,我不同意这种观点。因为事实上问出这问题的人都看出了三叶和泷彼此深爱,那么于人情的传达上便以完成,追问为什么并不是物哀上的必要。我知道这么说必有人不服,那么我便再解释一二。其实根本上来看,情感的发生绝不是有模板化的因果律的,如何如何因就必然有如何如何果,事实上许多情感的发生看起来是很难找到原因的,恋爱中便多有此种情况。一人爱上另一人,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若是细细思考,可以列举出许多理由,比如这人非常美丽,但美丽的人有多少,为什么偏偏是他(她)?于是又盘算道,这人非常温柔,但温柔的人有多少,为什么偏偏是他(她)?如此可以不断追问下去,最后你会发现,就算你列举出成千上万的原因,并且把他们全部组合起来,也必然还有其他人符合条件,那你为什么爱的是这个人呢?所以你只能说,我之所以爱这个人,而不是爱那个人,就是因为我爱这个人而已——这看起来就是没有解释了,但其实是最好的解释,因为爱即本性的适合,既然是适合必然是发生在两个主体之间的,因此主体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所以说,三叶和泷为什么相恋?从根本来说,就是因为这是三叶,这是泷,仅此而已。既然如此,一定是追究为什么会爱上之类的行为,实在是不知物哀。

26、或问:那按你这么说,我随便写两个人,让他们莫名其妙地恋爱,也不会有问题吗?

答曰:没有问题。就物语来说,关键不在于为什么相爱,而在于怎么相爱,刻画的重点应该在恋情上,相爱的理由怎么样都好,只有恋爱一定要让人能感知,这就是好物语。

27、或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根本不需要刻画相爱的过程吗?

答曰:你偷换了概念。我说不需要刻画的是相爱的原因,而不是相爱的过程。相爱的过程是个很泛滥的概念,比如一见钟情,两人见面,这不就是相爱的过程吗?刻画相爱的过程可以是必要的,因为这样可以让观看者形成连贯的认识,起码知道有这两个人,这两个人认识。有些人觉得,一定要很详细地描绘出相爱的整个过程才是合适的,不能直接跳跃,这种观点我根本不认同。因为从根本上来说,电影的表现就不是连续的,而是断裂的,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若干个点组成的序列;从信息接受上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连续才能理解,比如我们看到一个镜头是人从座位离开,一个镜头是人向门走,一个镜头是门关闭,那么我们就能理解是这个人起身出门去了,难道必须要把他如何走动如何关门如何离开全部连续描绘出来吗?显然不需要。同样的道理,没有必要把相爱的过程完整的描述出来。更何况,其实因果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是存在也不可被观测的东西,因果只是人类自身解释的产物。比如晴天石头发烫,人总要说是太阳晒烫了石头,但人只能见到太阳光和石头接触,谁能见到“使变烫”这个过程?我们并不是见到了说出来,而是把有接触的事物联系起来,然后说出了我们以为合理的解释。因果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相爱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必须执着的东西,因为本身也就是解释。

28、或问:从物哀的角度来看,音乐是否重要?

答曰:非常重要。因为音乐和人情有非常重要的关联,这一点众所周知,便不加以讨论了。但是需要的考虑的是,在电影中,音乐是否必须是画面、情节的附庸?我认为并非如此,就如同画面和情节之间是平等的关系,音乐也应当和他们是平等的关系,因为在表现上,音乐未必就输给其他,一个优秀的音乐有时候甚至比画面、情节更能感动人。因此以为音乐只是“配乐”的观点,是不正当的,音乐非常重要。

29、或问:一部物语的好坏,是否应该与其他作品比较而获得?

答曰:不应该。一部物语的好坏,全由其自身决定,因为物语的好坏就看其对物哀的表现。一部物语是否比其他物语更好,这是可以判断的,但这与这部物语到底如何全无关系,因为一部物语于物哀表现如何,本身就是固定的,绝不会因为其他作品而有所增减。当然,由于观众是观赏过多部作品的,总难免要在心里比较一番,这部作品给我多少感动,那部作品给我多少感动,但是归根到底,是以我受了多少感动为评判标准,因此即使是因此认为一部作品比另一部更好,那也不是由于作品间的比较,而是由于观赏者对自己的内心的衡量,这一点同样也是固定不变的。因此,一部物语的好坏,完全不需要与其他作品比较来判断。

30、或问:君名是否是一部好作品?

答曰:君名是非常优秀的作品。美轮美奂的画面、细腻精致的细节、讨人喜爱的人物、非富的有趣情节、热切感人的恋情,君名中到处都充满着物哀之美,且这物哀之美并不预设很高的门槛,无论是心思细密之人或是粗枝大叶之人,都不会错失那些浓烈的表现,因此于物语而言,如何能说君名不是一部好作品呢?

31、或问:君名以及新海诚的其他作品与宫崎骏或其他大师的作品相比如何?

答曰: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因为其实新海诚的作品与宫崎骏的作品风格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体裁上也有别。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宫崎骏的作品不是物语,而是说宫崎骏的作品往往不是单纯的物语,在其作品中还有更多的承载,相比之下,新海诚的作品大多倾向于纯粹的物语,所以不是同类,不宜妄作评价。若是一定要我评价,我只能说,以艺术论,宫崎骏自然是高峰,但是以物哀论,新海诚的未来不可限量。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强调,这种比较没有多大的意义,新海诚的作品好,宫崎骏的作品也好,他们好的方面各不相同,自然没有矛盾,何必要强分高下呢?

(未完待续)

© 本文版权归作者  南轩墨兮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本文由钱柜999娱乐客户端发布于亚洲娱乐,转载请注明出处:君名的体裁是以物哀为旨趣的物语

上一篇:偶们新手导演的处女座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
  • 埃利奥和奥利弗渐渐相吸
    埃利奥和奥利弗渐渐相吸
    Call Me by Your Name 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的意大利维埃拉,每年夏天,十七岁的少年埃利奥都会跟家人一起来此地度假。今年和他们一起度假的还有来自美国的
  •       周中的时候师姐说要在她生日前一天的
          周中的时候师姐说要在她生日前一天的
          标题源于片子里,男主的哥哥突然情绪爆发砸了自己心爱的唱片后,除了唱歌和撩妹之外永远一脸懵逼的男主说,“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回来”。
  • 本来去年无视了N多老咖片
    本来去年无视了N多老咖片
    本来去年无视了N多老咖片,以防破坏心中偶像的完美形象。但听说本片事关关塔那摩,还是忍不住一探究竟了。尽管魂斗罗老咖史泰龙和施瓦辛格已经目不